伫一曲,水墨青春
来源:梅静的博客 作者:梅静的博客 人气: 发布时间:2017-03-17
摘要:伫一曲,水墨青春 慢性子的“小师傅” 长雨后的第三天,太阳虽然还没恢复先前的劲道,但空气中已颇有些舒爽的味道了。我又一次拨通了小姚的电话。“湿度还有点大,不能下,再等等吧。”那边的声音依然不急不慢。“画交给小姚,就急不得。”想起朋友的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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伫一曲,水墨青春 慢性子的“小师傅” 长雨后的第三天,太阳虽然还没恢复先前的劲道,但空气中已颇有些舒爽的味道了。我又一次拨通了小姚的电话。“湿度还有点大,不能下,再等等吧。”那边的声音依然不急不慢。“画交给小姚,就急不得。”想起朋友的提醒,我这才信了。小姚全名姚文俊,我与他相识于半年前,起因是外地一位朋友将收藏的一幅晚清花鸟画托我带回扬州,并指明:“要交给姚师傅,他擅长修补古画”。说实在的,当时我压根不知道扬州城还有一位“姚师傅”,回来后七弯八绕,才打听到了他的住处。在我的想像里,能把古画伺弄得不错的人,一定胡子白了一大把,可当我敲开门,迎面而立的竟是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娃娃”。“我二十五了,长得嫩。”他挠着圆乎乎的头,有些羞赧地解释。“挺可爱的一个孩子。”我在心里说。他将我让进屋。这是一套普通民居,客厅挺大,约有十五六个平方,但没有常见的沙发和餐桌,只有一张硕大的红色工作台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四周墙壁上,顶天立地贴满了白色的木板,板面上,平整地贴着几幅字画。裱画工作台与“挣”画的板壁他将我带来的东西,轻轻地,在工作台上展开。近乎褐色的画面、龟甲似的裂纹、数十个蛀洞一一呈现。他微微皱起了眉。在朋友处已经被这画“吓倒”过的我,心里一咯噔:“恐怕真的没救了!”可不一会儿,小姚松开了眉,朝我点点头:“我试试,但时间会有点长。”以为要负朋友之托,忽然见到转机,我不禁一阵欣喜:“没关系,能整好就行。”然而,接下来的过程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足足半年,我电话打过,人也去过,得到的回答都是温吞吞的一句“这画难整,得等。”好不容易,半年过后,画修好并上了墙,却又遇到了连绵阴雨。“雨天,画千万不能下墙,否则会影响平整度。”得,再等吧。终于,雨停了,可他还说不行,空气不够干燥。这一等,就等到了今天,掐指一算,整整两百个日子。“这小师傅,性子可真慢,不过,这活儿还真的全凭一个‘慢’。”我自言自语地说。 一根纤维也不能放过“这段时间我在‘揭裱’,这是古画修复的第一道工序,也是最考验耐心的。如果揭得不好,画心就破坏了。”那半年里,我时常去“观察”小姚的工作进度,每次,小姚都会轻言慢语地给我讲解一些古画修复知识。他说,如果把古画修复比作给人整容,“揭裱”就相当于整前的“清洗”。那会儿,画被他正面向下覆在桌案上,并已用排刷蘸开水烫过,原先的托裱已经软化和松浮,只待揭去裱层。然而,由于画作年代久远,加上被水浸湿,宣纸已是薄如蝉翼,一些部位的颜料和墨迹都已历历可见。小姚弓起腰,眼睛凑近画作,然后伸出一个指尖,在纸背轻轻摩擦。随着指尖的细微移动,有丝屑样的东西不断滑落下来。小姚说,这是原来装裱材料的纤维。揭裱时,古画原裱的纤维一根也都不能遗漏。在我“观察”的两个多钟头里,小姚始终重复着这一个动作,而到我离开时,他只揭完了五厘米见方的一小块画作。“一根纤维也不能放过,否则,重新装裱时就会硌着,不服帖。”送我出门时,他揉揉后脖颈,憨憨一笑。三个月后,我又至小姚处,他没搓纤维,而是埋头在一堆颜色各异的旧纸中翻东找西。“马上要‘接补’了,我在找纸。”小姚直起身子,领我看那张已经揭完的画。与三个月前的“蓬头垢面”相比,此时的画,仿佛一个沐浴过的女子,面容清新了许多。小姚说,接补相当于整容中的植皮,即在画作破损处用颜色相近的纸补上。他收集了很多古旧纸张,但有时仍不能满足需要,比如这一回,由于画作颜色比较特别,就没能找到匹配的纸张,只得自己动手染色了。他用毛笔蘸上颜料,在宣纸上试染数十遍,终于达到了理想的效果。高水平的接补必须做到“天衣无缝”。小姚用马蹄刀轻刮破损处的边缘,使之形成坡度,并用手指轻搓出毛口。再用毛笔蘸稀浆水,顺毛口的方向涂刷。然后将选配的补料,对准毛口经纬拼接上去,取湿毛巾将其按实,趁湿把补料显露处的多余部分刮口子,搓毛口,使其与原作完全融合。他说,这道工序最考验技术,否则,接补处就会像一块疤痕,大大影响画作的美观。我在一旁看得几乎发呆。这等细工,我即使用尽毕生心力,也许都是无法抵达的吧。笔底也要有功夫五个月的时候,小姚告诉我,接补过的画已经托了心,挑了脏,刷了胶矾水,并上墙挣过了,下一步是“全色”,形象点说,就是“描眉抹唇”。书画装裱中有许多专业术语,行外人很难理解,譬如“挣”,是指将书画贴在板壁上,使之平整。我曾经笑问小姚,为何叫这个字眼?他说,中华武术里有个词叫“挣开筋骨”,使出丹田之力,筋骨才能开张,书画同理,只有全力拉伸,纸或绢才能平展。果然,在小姚家的板壁上,我看见“挣”在那儿的画,褶皱全无,平整如镜,已然焕发出了新的模样。至于为何要刷胶矾水,他说,一是为了减小画心的伸缩率,使之上墙后更平展;二是为了接补时易于固定颜色;三是为了锁住老画中的黄水,避免镶边时污染绫绢。小姚和我闲聊时很是俏皮,可当他提起笔时,笑容立刻从脸上消失,神情变得十二分的专注。他顺着接补边缘的图案和颜色,调好墨彩,细心而从容地,在补料处将缺损的内容一一接上。在古画的缺损处补上相应的图案和颜色,即为“全色”。这幅花鸟最严重的破损,在于一只鸟儿的眼睛少了近四分之三。朋友说,这只眼就是画的灵魂,如果接不上,这张画也就死了。可小姚一番巧勾润点,几分钟后,一只灵光闪烁的眼睛便跃然纸上。“你还会作画?”我不禁惊诧了。“做古画修复这一行,笔底也要有功夫。我的师傅是萧平的学生,我也学了点书画。你看我下笔挺轻松,其实在此之前,我已经花好长时间揣摩了原作的笔墨脉络以及构图韵味,下笔时,完整的画面已经成形于心了。当然,我现在只是补得差不离,需要提高的地方还很多。”小姚的言语诚恳而谦虚。他裱的东西,就是有精神在我的认识里,修复之后的装裱,应当是“小菜一碟”,简单而速成,可小姚依然“文火慢炖”。对于我的数次“微辞”,他解释说,装裱包括镶边、覆背、上墙、砑光、装天地杆等多道程序,哪一道都省工不得,而且一分工一分货。就拿“镶边”来说,通常做法是在画心外侧直接镶绫或绢,其弊端是将来拆开重裱时会损伤画心。而他在两者之间加镶局条,此条系用双层宣纸纯手工制作,宽度仅4-5毫米,既可增强作品的立体感,而且日后拆裱时,只需揭去局条,对画心毫无影响。自制的“局条”不少找小姚做过活的人都说,他裱的字画,展之平顺挺括,弹之铮铮作响,悬之久不变形,就是有精神!我讨教其中的诀窍,他说,一是浆糊要提得纯,打得细腻;二是装裱的纸、绫、绢等质量要好;三是托、裱的每一层纸均要伸缩一致,要同时上墙、下墙;四是上墙挣的时间不能少于十天。听他一说,我再仔细看去,板壁上的字画旁边,果真写着一个个的日期。小姚说,每一幅字画,他都严格按照标注来控制挣平时间,绝不允许有半点误差。此时的小姚,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严谨和沉稳。 扬派装裱的悠远吟唱小姚的生意不错,他说,是扬州人对书画的雅好和悠久的装裱技艺成全了自己。的确,扬州的装裱艺术源远流长,尤其是宋室南迁之后,扬州与杭州、苏州共同成为社会文化中心,宋皇室力倡的精妙装裱艺术也在扬州扎根、繁荣和发展。明代,淮海人氏周嘉胄在深入研究扬州及江南地区装裱技艺的基础上,写成了影响甚远的《装潢志》一书。明清以后,由于不同地区书画装裱的格调、品式、工艺等方面的差异,装裱艺术渐分京、苏、扬三大流派。其中,京派以高贵华丽见长,苏派以素净淡雅为善。扬派在吸收苏派特点的同时,又以仿古治旧为能,形成了用糊如水、轻浆重排、镶缝平正、挺直牢实、宽窄统一、转边整齐的独特风格,其“仿古装池、揭裱古画”更是堪称绝技。民国年间,扬州装裱技师陆续赴外地开店或被聘,主要分布于上海、南京、镇江等地,以上海为最多。1971年,扬州工艺厂吸收一批老师傅进厂,成立了装裱车间。这些师傅和他们培养的徒弟,成为后来扬州装裱技艺的传承主力。如今,扬州的卜继宗、许学廉等,均在这一行当里撑起了一片天。与水墨共伫青春小姚在扬州算是立了业,可他却不是个土生土长的扬州人。他的家乡在镇江丹阳,上世纪七十年代,一批上海裱画老技师被聘请到丹阳水湖村办工艺美术厂从事裱画技艺,由此,丹阳裱画业渐成气候,出现了一批技术精湛的裱画师。小姚十六岁时,拜到丹阳籍装裱名师吴林泉门下学艺,与他同进师门的有五个孩子,五年后,学到真经的只有他与另一位师弟。“别的孩子只是把这门手艺当成一个谋生的饭碗,觉得能应付就行了。我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行当,一心想把它学好学精。干活时,我总是琢磨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做出更好的效果。”回忆学徒的经历,小姚没有苦痛,却有一丝恬然。乖巧、肯出力又有悟性的孩子,自然讨师傅喜欢。吴林泉在教会小姚装裱新画的入门技术之后,又把自己的看家本领——古画修复技艺倾囊相授。后来,遇到疑难复杂问题,师傅甚至让小姚出主意、挑大梁了。师傅跟随萧平大师多年,对于小姚的成长,萧老看在眼里。2012年,萧老将满师的他引荐到扬州开办了裱画店,并亲题店名“济美堂”。仿佛溪流归入江海,源自扬州的丹阳裱画技艺孕育了小姚,今天,小姚又回到了它的源头。在这里,他找到了手艺与氛围的归依,与许多书画家、收藏家成了朋友,他们是他的客户,也是他的技艺指点者。裱画是一个极耗时间的活,小姚的店与住处合而为一,每一个白昼与黑夜,他都待在这个小小的天地里,与字画为伴。同龄人的很多乐趣,比如上网泡剧、远足踏青,于他都成了奢侈。有人替小姚纳闷:“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不换一种更有意思的生活?”他摸摸头,腼腆地笑道:“古老水墨在手里焕发青春,这就很有意思啊。”他安于并乐于这样的生活。他养了一只“比熊”,雪白、温顺。他干活时,小狗就安静地待在一旁打盹。他累了需要放松时,狗儿就会颠颠地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亲热撒娇。一批活儿出手后,他也会给自己放上一晚的假,和朋友出去K歌、吃点烧烤。偶尔,他还会在微信朋友圈里秀秀自己的歌声。这时的小姚,完全恢复了一个年轻人的青春模样。其实,水墨的青春,不正需要这种青春血脉的莳养与滋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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